【BON音樂】《探索.北歐》西貝流士交響曲集(下) – 清澈如夢:第六號交響曲
第三堂|西貝流士:第六號交響曲
Jean Sibelius – Symphony No.6 in D minor, Op.1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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蹦藝術 | BONART
從極光映照的孤獨山林,聽見北歐作曲家的靜默呼聲
如果說馬勒是將世界寫進交響曲的作曲家,那麼西貝流士則是將自然、寂靜與時間本身熔入樂音的北方詩人。
在他七首交響曲與交響詩中,沒有浮誇的情節,也無濃烈的自白,取而代之的是凝視風景、聆聽時間~這是一種寫給自然與祖國的音樂,也是北歐文明深處的迴蕩。
本系列講座聚焦西貝流士的晚期創作,由蹦藝術林仁斌老師主講,深入探討《第四至第七號交響曲》以及《小提琴協奏曲》。從自省陰鬱的《第四號交響曲》,走入民族與自然和解的《第五號》,再至如夢如幻、幾近無聲的《第六號》,進而抵達壓縮宇宙的《第七號》,最終在協奏曲中體現音樂與孤獨靈魂的交會。
每場講座皆結合樂譜結構分析、時代背景探討與詩意導聆,帶領聽眾理解西貝流士如何以簡潔的語言創造宏觀的聽覺宇宙。他拒絕喧囂,選擇內斂;他遠離浪潮,卻留下深遠回音。
在這五堂音樂旅程中,讓我們一同走進北歐的靜默深林,用耳朵與靈魂,傾聽一位作曲家對世界最後的沉思。
全系列.五堂課.深入了解西貝流士
2025/10/30|講座一
《極光下的孤獨:第四號交響曲》
西貝流士最內省的作品,走入寂靜深處的聆聽之道
《第四號交響曲》宛如一場北方黑森林的冥想儀式,以不協和與抑制取代明朗旋律。它既非英雄、也非敘事,而是一首來自心靈暗夜的悶響。本場講座林仁斌老師將解析其破格的調性設計、非傳統的樂章架構與不安的心理張力,並思索:當音樂不再傳達希望,它是否仍能療癒?
2025/11/13|講座二
《重生之翼:第五號交響曲》
從荒原中升起的鳴響──北歐精神的音樂象徵
第五號交響曲是西貝流士音樂風格的轉折點,也是最受喜愛的作品之一。從曠野風景的凝視,到終章「音塊」式斷奏的神秘召喚,它將民族性、自然意象與聲響實驗融為一體。本場講座林仁斌老師將導聆動機變化與形式結構,感受他如何將「破碎」轉化為「重生」。
2025/11/20|講座三
《清澈如夢:第六號交響曲》
在簡約之中,藏著一位作曲家的最深回聲
第六號交響曲是西貝流士最神秘的篇章之一,充滿古調、葛利果聖歌與不易言說的氣氛。這首交響曲不是宏偉的敘事,而是西貝流士轉為更加深沉的沉澱思維。本場講座林仁斌老師將以聽覺詩意的角度解析其和聲與節奏語彙,思索何以在「無為」中展現「永恆」的樂思。
2025/11/27|講座四
《交響之終章:第七號交響曲》
單樂章宇宙的創舉,壓縮時空中的真理與永恆
作為他最後完成的交響曲,第七號以單一樂章展現全宇宙的壓縮與昇華。這部作品不再講故事,而是建構聽覺建築。本場講座林仁斌老師將深入分析動機發展、樂章結構與調性佈局,並探討它在20世紀交響史中的意義~如同沉默前最後的低語,深遠無比。
2025/12/04|講座五
《北方的凝視:小提琴協奏曲》
如冰之劍舞的協奏詩篇,孤獨與光芒的交會
西貝流士的小提琴協奏曲以其狂風暴雪般的音群與內斂深情,成為20世紀協奏曲中最具代表性之作。本場講座林仁斌老師將剖析其三樂章設計、主題與管弦樂的戲劇互動,以及為何這首作品如此深得演奏家與聽眾之心。它既冷峻,也熱烈,是孤獨者眼中的光。
主講人:林仁斌老師
- 第三堂|西貝流士:第六號交響曲《清澈如夢:第六號交響曲》
在簡約之中,藏著一位作曲家的最深情感
第六號交響曲是西貝流士最神秘的篇章之一,充滿古調、葛利果聖歌與不易言說的氣氛。這首交響曲不是宏偉的敘事詩篇,更像是西貝流士轉為更加深沉的沉澱思維。本場講座林仁斌老師將以聽覺詩意的角度解析其和聲與節奏語彙,思索何以在「無為」中展現「永恆」的樂思。
芬蘭國寶 西貝流士

西貝流士(Jean Sibelius, 1865–1957)不僅是芬蘭國寶級的作曲家,更是國民樂派的代表性人物。他的音樂不僅塑造出芬蘭民族認同,也深深影響了20世紀初的音樂語彙;除了是芬蘭最重要作曲家,更是民族主義音樂和浪漫主義音樂晚期重要代表。西貝流士以擅長於寫作雄渾、壯闊的大型管弦樂曲而知名:蘇格蘭作曲家、音樂評論家與作家 Cecil Gray 更是推崇西貝流士為 布拉姆斯之後最優秀的交響曲大師。
(基本資料整理於網路與維基百科,並附上超連結方便檢索)
終其一生,西貝流士共創作了超過550部作品,其中包括七首交響曲、115個作品號(Opus)編號的作品,以及大量未編號的作品(JS編號),後由音樂學者Fabian Dahlström於2003年將其編纂完成,比起時代稍早的布拉姆斯、布魯克納、馬勒,毫不遜色;這位國民樂派芬蘭作曲家創作譽滿全球,堪稱最具有芬蘭魂之作曲家。他的音樂中滿滿的芬蘭味,道盡祖國歷史、人文,甚至地理與風土,更能表現出芬蘭人堅忍精神;他讓世人藉由音樂感受了解他的祖國,是上個世紀最偉大的作曲家之一。
蹦藝術 延伸閱讀
西貝流士 生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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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年與學習階段
西貝流士(Jean Sibelius, 1865-1957)1865年12月8日生於芬蘭海門林納市(當時屬俄羅斯帝國的芬蘭大公國)父親為一名醫生,但在他3歲(1868年)時便因長年照顧飢荒災民而惹上傷寒而過世,後隨母親回娘家生活。因歷史因素、地域原因及文化差異,西貝流士自小便在瑞典語的環境下長大,反而是後來因想考進一所能直升中學的芬蘭語學校,才開始學習芬蘭語。
童年時期外婆為西貝流士提供了不少學習音樂的機會,轉入芬蘭語學校後,西貝流士開始學習小提琴,亦參與了學校的樂團訓練,也開始寫了一些小品樂曲[3],中學畢業後,他考進赫爾辛基大學學習法律,同時也獲特別安排,於赫爾辛基音樂學校(今西貝流士音樂學院)學習音樂,師隨韋格流士學習作曲;華斯耶夫(Mitrofan Wasiljeff)學習小提琴。西貝流士對音樂的興趣與日俱增,最後決定留在赫爾辛基音樂學校學習。24歲(1889年)時赴柏林和維也納深造,接觸到德奧浪漫派與民族主義音樂思想,尤其受到布魯克納與華格納的影響甚深。
三年後回芬蘭作了第一首音樂詩《薩迦》(「傳奇」),立即轟動。34歲(1899年),他創作了著名的《芬蘭頌》。
音樂風格與創作轉變
西貝流士早期作品帶有明顯浪漫派色彩,但在1890年代後逐漸發展出獨樹一格的語彙,融入北歐自然風貌、民謠語調與象徵主義筆觸。他強調旋律的生成發展(germinal development)、色彩化的管弦配器與「有機」的樂思展開。
代表作品如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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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弦詩《芬蘭頌》(Finlandia, 1899):成為芬蘭民族精神象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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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首交響曲(創作期:1899–1924):每首交響曲各具風格,展現他從英雄抒情走向簡約凝鍊的歷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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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提琴協奏曲(1904, revised 1905):技術與抒情兼備,堪稱20世紀最重要的該類型作品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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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圖奧農拉的女兒》、《波赫揚拉的女兒》等取材於《卡勒瓦拉》的交響詩:展現他對芬蘭神話的深厚情感。
筆者補充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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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圖奧農拉的女兒》(The Daughter of Tuonela, 原文:Tuonelan tytär)是西貝流士於1906年完成的交響詩(tone poem),為其少見且相對晦澀的作品之一,取材自芬蘭民族史詩《卡勒瓦拉》(Kalevala)中的冥界傳說。雖不如《芬蘭頌》與《圖奧涅拉的天鵝》廣為人知,卻展現出西貝流士深邃、神秘的敘事能力與對管弦配器色彩的精緻掌握。 -
《波赫揚拉的女兒》(Pohjolan tytär,英譯:Pohjola’s Daughter),是芬蘭作曲家西貝流士於1906年創作的交響詩(tone poem),作品編號Op. 49。本曲取材自芬蘭民族史詩《卡勒瓦拉》(Kalevala)中英雄維納莫寧(Väinämöinen)與波赫揚拉之女的遭遇,展現了神話敘事、內在掙扎與音樂敘事性的結合,是西貝流士中期代表作之一。
*《卡勒瓦拉》(Kalevala)是芬蘭的民族史詩,被視為芬蘭文化、語言與民族認同的重要根基之一。它不僅是文學作品,更是音樂、視覺藝術與國族思想的重要靈感泉源,影響了包括西貝流士、設計師阿爾瓦・阿爾托、詩人埃諾・雷諾等諸多芬蘭藝術家與作曲家,並對他們的創作產生深遠影響。其文體為「詩體敘事歌謠」,使用芬蘭民謠特有的四拍句式(trochaic tetrameter),類似押韻的民間吟唱,在芬蘭語復興運動與獨立建國過程中佔據關鍵地位,被譽為「芬蘭民族的靈魂」。
民族與文化身分的聲音
作為芬蘭從沙皇統治走向獨立的歷史關鍵時期人物,西貝流士的音樂承載了強烈的民族意識。他拒絕過度模仿德國模式,轉而發展屬於芬蘭的語彙。這點從《芬蘭頌》的誕生與廣泛流傳可見一斑,該作品不僅喚醒芬蘭人民對獨立的渴望,也在國際間建立了他的聲望。
西貝流士不喜歡城市的喧囂,而選擇居住在鄉村,靠政府的年金過著舒適的創作生活。46歲(1911年),他接受了喉部大手術。61歲(1926年)後,基本停止了創作活動,其原因成為音樂史上的未解之謎之一。
西貝流士一生橫跨了浪漫、國民及現代樂派,但他的創作生涯卻僅僅佔據人生的 1/3。1926年,西貝流士完成交響詩 (Symphonic Poem)《塔比奧拉》後,毅然決然停止創作,往後三十年當中,再無任何作品問世。儘管他仍斷續寫作甚至完成了傳聞中的第八號交響曲草稿,但從未發表,而這段「三十年沉默期」長達,令後世充滿想像。
歷史也許隨時間被淡忘,但音樂卻穿越時空,締造出永恆不朽的價值~被視為芬蘭國寶的西貝流士,備受政府與人民的禮遇,在他50歲生日那天,芬蘭政府甚至宣告全國放假慶祝,並將他的生日 12月8日訂為國定假日(芬蘭音樂日 – Day of Finnish Music),綜觀古今中外音樂大師,能享有如此殊榮的,大概也只有西貝流士吧!
沉默的晚年與精神世界
晚年他常居於自己家鄉雅爾韋拉(Järvenpää)的別墅「艾諾拉」(Ainola)過著隱居生活,閱讀、散步、修剪花園、飲酒,並時常焚毀未滿意的樂譜。這份近乎苦行的自我要求,象徵了他對藝術誠信的極致追求。
西貝流士的創作重心是管絃樂作品。他善於使用管樂器營造出陰鬱,幽森的氣息,令人聯想到芬蘭的自然風景,同時也善於表達雄壯,恢弘的音樂效果。雖然許多人將他歸類在民族樂派下,在音樂語言上,基本上呈浪漫主義風格,但後期部分作品的和聲有所突破。西貝流士是一位較為保守的作曲家,其優秀作品雖然數量較多,水準也很高,但大部分其他作品,特別是非管絃樂作品則多數屬於沙龍音樂性質,意義不大。
西貝流士的音樂對英國和美國作曲家影響尤大,在英美兩國他曾被視為最重要的當代作曲家。他的管弦樂作品,多取材於民族史詩或民間傳說。根據由芬蘭民間詩歌和神話編成的史詩題材進行創作。許多英國作曲家,如巴克斯、班托克、艾爾蘭等都曾模仿西貝流士的創作風格。另外,荀貝格也認為他是當代最重要的交響曲作者。但是,隨著浪漫主義的退潮,對西貝流士的評價也逐漸歸於理性化。
西貝流士於1957年9月20日辭世,享壽91歲。艾諾拉如今為博物館,紀念這位芬蘭音樂之魂。
音樂歷史地位與影響
儘管西貝流士的風格一度在現代主義浪潮中顯得「保守」,但自20世紀後半以來,對他作品的重新評價日益加深。他影響了如荀白克、史特拉汶斯基、布列茲等人的配器與結構觀,並啟發了許多20世紀後期作曲家如:潘德列茲基(Penderecki)、托馬斯·阿德斯(Adès)等。
同時,對英語世界的作曲家如英國的佛漢威廉斯、芬頓和美國的艾略特・卡特也具有深遠啟發。如今,西貝流士的交響曲與交響詩已成為國際樂團常規管弦曲目核心曲目,更成為解析現代交響樂音樂結構發展之經典範例。
西貝流士的創作整理:
🎼 交響曲(Symphonies)
西貝流士共創作了七部交響曲,這些作品展現了他從浪漫主義向現代主義過渡的音樂風格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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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號交響曲 E小調,Op. 39(1899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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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號交響曲 D大調,Op. 43(190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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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號交響曲 C大調,Op. 52(1907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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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號交響曲 A小調,Op. 63(191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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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號交響曲 E大調,Op. 82(1915,1916,1919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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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號交響曲 D小調,Op. 104(192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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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號交響曲 C大調,Op. 105(1924)
🎼 管弦樂作品(Orchestral Works)
西貝流士的管弦樂作品包括交響詩、組曲、序曲等,許多靈感來自芬蘭史詩《卡勒瓦拉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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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芬蘭頌》(Finlandia),Op. 26(1899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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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圖奧內拉的天鵝》(The Swan of Tuonela),Op. 22 No. 2(1895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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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波赫約拉的女兒》(Pohjola’s Daughter),Op. 49(1906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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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塔皮奧拉》(Tapiola),Op. 112(1926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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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卡瑞利亞組曲》(Karelia Suite),Op. 11(189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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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悲傷圓舞曲》(Valse triste),Op. 44 No. 1(1903)
🎼 協奏曲(Concertante Works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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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提琴協奏曲 D小調,Op. 47(1904/1905):西貝流士唯一的協奏曲,結合了技術與抒情性。
🎼 室內樂(Chamber Music)
西貝流士的室內樂作品包括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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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D小調弦樂四重奏》,Op. 56(1909),又名《親密的聲音》(Voces intimae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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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G小調鋼琴五重奏》(JS159,1890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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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小提琴奏鳴曲》,Op. 80(1915)
🎼 鋼琴與獨奏作品(Piano and Solo Works)
西貝流士創作了大量鋼琴小品,展現其對簡潔與詩意的追求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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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十首鋼琴小品》,Op. 24(1895–1904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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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五首素描》,Op. 114(1929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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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六首即興曲》,Op. 5(1893)
🎼 藝術歌曲與合唱作品(Songs and Choral Works)
西貝流士的聲樂作品涵蓋多種語言,反映其對詩歌的敏感度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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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六首歌曲》,Op. 36(1899–1900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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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八首歌曲》,Op. 57(1909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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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八首歌曲》,Op. 61(1910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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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六首歌曲》,Op. 86(1913)
🎼 戲劇配樂與其他作品(Incidental Music and Others)
西貝流士為多部戲劇創作配樂,展現其戲劇性的音樂語言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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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佩利亞斯與梅麗桑德》(Pelléas et Mélisande),Op. 46(1905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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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暴風雨》(The Tempest),Op. 109(1925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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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克里斯蒂安二世》(King Christian II),Op. 27(1898)
創作背景與風格意義總結|西貝流士《第六號交響曲》
1920 年代初期,西貝流士(Jean Sibelius)身處人生後期的關鍵階段。芬蘭在 1917 年宣布獨立後,緊接著爆發內戰;社會尚未穩定,文化環境亦在重建過程中。遠在耶爾文佩(Järvenpää)的西貝流士,在此時進入一個與早期創作顯著不同的審美階段。他不再追求宏偉格局或外在象徵,而是轉向更純化、更內斂的語法探索。
《第六號交響曲》(1918–1923)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慢慢形成。構思歷時多年,最終於 1923 年首演。與前作《第五號》相比,第六號更進一步遠離傳統浪漫派的語言,朝向調式化、音色精簡、結構緊縮的方向發展。西貝流士在談到此曲時曾說:「這部交響曲是清泉一般的音樂。」這並非抽象象徵,而是指其語言的純度——作品以 D 多多利亞調式為核心,不依賴傳統大小調功能,而以調式音階的自然秩序構築全曲。
這種語言的轉變並非偶然。自《第四號交響曲》起,西貝流士逐漸減少外在戲劇性,轉而追求更嚴謹的音樂生長方式。《第六號》承接此一方向,但方式更徹底:配器透明,動機尺寸縮小,段落之間以連續生長取代強烈對比。聽者往往會注意到,音樂的推進不是靠衝突,而是依靠音型、節奏與色彩的細部調整,使整體呈現緩慢收束與聚焦的能量。
從形式觀點看,《第六號交響曲》仍保留古典四樂章框架,但內部運作方式已顯示其後期語法的成熟。第一樂章建立調式核心與音色基調;第二樂章展現精緻而不誇張的舞曲性質;第三樂章以密集節奏與內縮能量形成全曲的中樞;終樂章則以更明確的節奏推動作為結語,保持全曲語言的純度,而不走向傳統交響曲式的壯麗收束。
第六號的重要性不僅在於結構的創新,更在於它代表西貝流士從「敘事式交響曲」進入「語法純化」階段。作品展現一種與當時歐洲音樂環境截然不同的方向:不追求現代主義的衝擊性,也不回到浪漫派的戲劇強度,而是在調式語法與配器透明度之間建立新的平衡。
在 20 世紀的音樂史上,《第六號》常被視為介於古典傳統與早期現代主義之間的特殊作品。其內斂的語言對後來多位作曲家產生影響,包括尼爾森(Carl Nielsen)、佛漢威廉斯(Ralph Vaughan Williams)、以及注重音色與結構純度的後期史特拉汶斯基(Igor Stravinsky)等人。這些作品共同展現一種從浪漫派的大規模敘事退場後,轉向以「語法本身」為中心的創作取向。
欣賞《第六號交響曲》時,若將注意力放在調式、音色與動機的細部變化,而非傳統交響曲的戲劇推進,便能更清楚聽見作品的整體邏輯。它不是以強烈對比主導,而是以層層推動、微型轉折與透明結構形成完整的音樂世界。這種創作方式,使作品在聽覺上呈現一種清晰、純化且緊密的音響狀態,也標示著西貝流士晚期語言的核心方向。
語言之所止,音樂之所始
西貝流士曾說:「音樂始於語言可能性的盡頭。」(Music begins where the possibilities of language end)
他也曾說:「若我能用言語說出與音樂同樣的感受,我當然不會執著於音符;然音樂自成一體,內涵更為豐富,音樂始於語言可能性的盡頭。正因如此,我選擇創作音樂。」(If I could express the same thing with words as with music, I would, of course, use a verbal expression. Music is something autonomous and much richer. Music begins where the possibilities of language end. That is why I write music.)azquotes.com
這顯示西貝流士認為音樂是超越文字的表達媒介,是靈性與情感的直接流露。
語言是一種結構嚴謹、符號化的溝通系統,旨在傳達具體概念、邏輯關係與日常經驗。
然而,當我們試圖誇張地表達如「痛苦的重壓」、「靈魂的重量」、「心靈的悸動」、「自然之莊嚴」這類已超越理性、難以言說的情感或狀態時,語言有時顯得蒼白無力。
而西貝流士認為,正是當語言到達極限、無法再承載情感與意義之時,音樂便成為承接與開展的全新媒介:
因此「音樂始於語言可能性的盡頭。」(Music begins where the possibilities of language end)這句話顯示出在西貝流士的思維裡的三大哲理:
- 音樂與語言的界線
- 人類情感與存在經驗的複雜性
- 創作的本質與內在推動力
對西貝流士來說,音樂是靜默卻深刻的語言,是一種非語言的真實情感表達~當一切言語都消失,音樂卻仍在那裡發聲:那便是真正的情感表達的開始。
音樂不依賴文字,直接進入聽者的情感與想像深處,藉由旋律、節奏、和聲與音色等非語言的元素,正能跨越國籍與語言,達到文字所不能企及的領域:正所謂「語言之所止,音樂之所始」也~
創作背景|西貝流士《第六號交響曲》
《第六號交響曲》的創作歷程橫跨 1918 至 1923 年,是西貝流士晚期寫作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。1910 年代後期,芬蘭社會經歷獨立、內戰與政治重整,文化生活受到影響。西貝流士在耶爾文佩的家中持續創作,但外部環境的壓力與身體狀況,使他的工作節奏比早年更緩慢,也更趨向內縮與審慎。
此時,他已完成《第五號交響曲》的三次修訂,對交響語法的掌握比以往更集中,也更強調結構一致性。《第六號》的草稿最早出現於 1918 年,但初期素材相當分散,直到 1920–1922 年間才逐漸成形。西貝流士在筆記中記錄不少關於調式、音色分層與「簡化樂思」的嘗試,顯示他正逐步遠離浪漫派語言,朝向更純化的寫作方式。
《第六號》最鮮明的特色之一,是採用 「D」 多利安調式(Dorian) 作為全曲的語法基礎。調式概念並非偶然,而是西貝流士自 1910 年代以來對「非功能性和聲」的持續探索。早在《第四號交響曲》中,他便開始弱化傳統和聲邏輯,而《第六號》則進一步將調式視為塑造整體音色與旋律線條的核心工具。這種語法上的選擇,也反映他在 1920 年代的創作觀:以最少的材料確立作品的內部一致性。
調式趣味記憶法:
搞懂七種調式,以及永遠把它們的名字記起來!
配器方面,《第六號》延續他晚期「透明、克制」的取向。樂團編制與前幾號相近,但運用方式更精簡:銅管強度大幅減少,弦樂分層更細,木管多次負責主動機的呈示與分化。西貝流士在此時對配器的態度逐漸轉向「結構優先」,追求將每一層聲部嵌入整體架構,使作品具備明確但不張揚的前進力量。
1919–1922 年,他一度集中精力於尚未完成的《第八號交響曲》,但在反覆推敲後仍感到不滿意。與此同時,《第六號》的素材則越來越明確、整體性逐漸浮現。
1923 年初,樂譜定稿並於同年 2 月在赫爾辛基首演,由西貝流士親自指揮。當時評論界的反應褒貶不一:部分聽眾期待第五號式的宏大格局,因此對此曲的內斂語言感到困惑;然而具備分析視角的作曲家與評論者,已察覺到此曲在語法上的轉向及其重要性。
綜觀其創作背景,《第六號交響曲》呈現以下特點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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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 世紀初調式復興的個人化實踐:西貝流士並非回到古風,而是以調式建立音色與動機運作的規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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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構簡化但非削弱:樂思密度高於早期交響曲,張力來自聲部組織,而非戲劇性對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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配器轉型期的成熟成果:透明度、層次與聲部獨立性明顯強於《第五號》初稿時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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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期語言的定型:在《第七號》之前,《第六號》是他最具「純化意識」的交響曲。
對西貝流士而言,《第六號交響曲》並非總結,也不是宣示,而是他在 1920 年代持續探索「以最少材料支撐整體結構」的成果。它顯示作曲家在戰後環境中,透過調式語言、內斂配器與高度一致性的設計,逐步形成其晚期音樂語法的核心框架。
樂曲架構解析與欣賞
I. Allegro molto moderato
調性/語法:「D」 多利安調式(Dorian)(非 D 小調)
拍號:3/4
形式:自由奏鳴曲式(以音型推進為主,而非傳統主題對比)
特徵
第一樂章是全曲調式語言最明顯的基礎層。開頭由弦樂呈現的上行音型,是整個樂章的核心素材,音程以二度與小三度組合為主,旋律性不強,但具明確方向感。此處最重要的語言特徵,是音階中的 B 自然音,清楚區分多利安調式與小調模式,使整體音色偏冷靜、透明,不依賴功能和聲推動。
木管在本樂章扮演主要旋律角色。長笛與雙簧管負責呈示動機的變形與再現,常以模仿與節奏細化的方式推動段落發展。弦樂則多以低密度的分層方式提供音型支撐,並以平均而綿長之運弓形成穩定音色群,使木管的動機呈示更為清楚。
銅管之使用在第六號十分節制,主要出現在段落轉折或和聲支點,確立調式中心位置,而非形塑戲劇性效果。這使整個樂章呈現「內部推力」而非外在張力的進行方式。
節奏架構上,第一樂章並未出現強烈的重拍控制,而是以均衡的三拍流動推進。這使主題素材不依靠節奏對比塑造段落,而是由音型變形與配器變化形成發展。
這樣的處理方式,與西貝流士前期依賴強烈節奏對比的寫法不同,反映出他晚期語法的成熟。
1. 主題區(弦樂音型建立調式核心)
樂章開頭由弦樂提出上行片段,以 多利安調式為主體。這段材料看似寧靜,但其音程組織是全曲的基礎:小三度與大二度形成的語法不僅提供旋律輪廓,也暗示後段的音型變化方向。
木管隨後加入,以上行模仿的方式強化調式中心。段落重點不在旋律,而是音色層的轉換,使主題更具立體感。
2. 過渡區(動機在聲部間的推移)
弦樂以連續性音型維持流動,木管在此處進行短句與節奏變化,形成一種「跨聲部遞移」的效果。此段落的推力並非來自和聲轉調,而是動機的分配方式不同,使音樂逐步聚焦至發展部。
銅管僅以和聲支點的方式介入,用來固定中心音,避免樂章在調式語感上失焦。
3. 發展部(節奏密度與音型縮影)
這是全樂章結構上最重要的部分。動機在聲部間進行縮影、倒影或節奏壓縮。弦樂與木管的角色頻繁交換,木管短句逐漸擴張,與弦樂的長線條形成層次。
此處可見西貝流士典型的「有機發展」技法:同一音型經過逐層累積,而非暴力式對比,形成穩定但緊密的推力。
4. 再現部(主題回歸但以更克制的音色呈現)
主題回歸時,弦樂以弱化的方式呈示,木管音色更為突出,使回到主題的感覺帶有距離,不是戲劇性的重現,而是結構上必要的再度確認。
調式核心仍以 D 與 B 自然音維持,但聲部密度比開頭更輕,顯示樂章邏輯已接近尾聲。
5. 尾聲(調式穩定而不製造高潮)
本段以低音弦樂固定調中心,木管在高音區緩慢收束。尾聲完全避免浪漫派式的推升,整體呈現穩定落點,使樂章在調式框架內自然結束。
《第六號交響曲》第一樂章 管弦總譜
西貝流士《第六號交響曲》第二樂章分析
II. Allegretto moderato
調性:調式色彩多變(並非明確的大/小調系統)
拍號:3/4
形式:三段式雛形,但以音色與動機推進取代傳統對比
特徵
第二樂章以木管旋律為中心,運作方式明確但不依賴傳統旋律性,而是以調式音階、音程組合與音色層次建構段落。開頭由木管奏出的短句,是整個樂章最具辨識度的素材。旋律以二度與三度音程組成,並含有輕微的不對稱節奏,使音型具有彈性,不呈現典型舞曲式的律動。
調式使用於本樂章的作用極為重要。旋律與背景和聲依靠調式轉換色彩、音程與音域調整形成音響變化。這種使整體結構呈現柔和但有層次的推進,不依賴傳統的大幅對比,也不透過和聲緊張製造段落重點。
弦樂主要負責背景層次的建構。常以長音、輕度分層或流動式音型形成穩定基底,讓木管的旋律更加清晰。其角色不是突顯動態,而是維持段落內的線性延續,使整體保持一致的節奏感。
木管則是本樂章重要之主體。旋律線在長笛、雙簧管與單簧管之間流動,以相互對話、模仿推動段落變化,給予每個段落層次與方向。
銅管僅在重要處奏響,給予厚重色彩,西貝流士似乎刻意避免破壞整體音響之透明度。低音弦樂以穩定支撐,確立每段落的重心。
分段導聆與動機發展
1. 開端(木管旋律建立主要調式材料)
樂章開頭由木管提出主題。旋律同樣依循調式音階,音程組合簡潔、節奏具彈性,清晰但不誇張的線條。弦樂在背景以長音穩定演奏,使木管旋律清晰可聞,且相互輝映。
2. 中段(聲部交替)
中段由木管進行旋律變形,音程組合與節奏出現細微調整。
此段落包含以下特徵:
-
調式音階改變旋律感:而非傳統轉調方式。
-
木管音區交換:旋律線在不同樂器與音區間轉移,使音色變化更具層次。
-
弦樂背景活化:透過各種音型、長音或簡潔節奏,音色分層維持段落感。
這些配器與寫作方式,形成段落內的流動與緊密性,非依靠強烈對比來創造變化。
3. 再現與尾聲(段落縮減與穩定調式中心)
主題在後段回到主導位置,但呈現方式更輕、更稀薄,使樂章進入漸漸步入尾聲。
尾聲不強調情緒化之結束方式,而透過以下方式形成自然完結:
-
動機逐漸縮減
-
音域由高向中間音域收攏
-
弦樂與木管的聲部密度減少
整段收尾以音色與音型縮小為主,突顯了西貝流士晚期語法的核心:段落的結束基於音色與動機,而非傳統交響曲結尾。
《第五號交響曲》第二樂章 管弦總譜
西貝流士《第五號交響曲》第三樂章分析
III. Poco vivace
調性:以調式音階為基礎,但中心不固定
拍號:4/4
形式:介於間奏曲與章節性結構之間,以節奏能量推進為核心
特徵
第三樂章是全曲節奏最明確、動能最集中的篇章。西貝流士在此展現高度的壓縮技巧:動機短小、節奏密集、聲部互動頻繁,但音色仍保持透明,不依賴龐大響度或厚重配器。
本樂章材料主要由以下三種元素構成:
-
弦樂短句音型 — 以短促節奏推動段落,形成穩定的動能來源。
-
木管斷奏短句 — 常以兩小節單位出現,與弦樂形成呼應。
-
低音部的步進或反向音型 — 維持調式中心。
第三樂章的核心不是旋律,而是節奏。音型在兩至四小節內迅速反覆、對話或轉位,使整體節奏呈現一種連續推力。這種寫法是西貝流士晚期風格的重要特徵:音樂並非借由主題發展推進,而是依靠動機或短旋律在聲部間的分配,形成段落。
配器方面,本樂章強調木管與弦樂的交互。弦樂常演奏旋律主體,而木管則簡潔地補充方向性或帶出段落轉折。銅管與定音鼓的使用極少,僅在必要時加強拍點,使段落感與節奏感更明顯。
整體而言,本樂章以連續的節奏感為中心,沒有特別的戲劇效果,保持了全樂章一貫穩定之稍快性格。
分段導聆與動機發展
1. 開端(弦樂建立節奏核心)
樂章一開始,弦樂以快速節奏形成基本節奏層。這些跳躍是本樂章之動力來源,節奏簡潔但密度高,以固定方向的音型往前推進。
木管在上方以短句插入,音程組合簡潔,與弦樂形成兩層互動:下方是穩定推進的節奏,上方是輕度點綴的旋律線條。
此段落的推力由節奏與音型分布塑造。
2. 中段(聲部交錯與節奏密度增加)
中段的特色在於聲部交互作用變得更密集。
具體表現如下:
-
木管的短句更為頻繁,與弦樂形成交錯式對答
-
弦樂音型微幅擴張,包含音程的輕度增減與節奏壓縮
-
低音重音成為節奏重心
這段落沒有傳統發展部的對比,而是以材料層層推進,形成向內集中而非向外擴張的能量。
3. 發展部(動機縮影與旋律片段的微變化)
此段落是樂章內最具技術密度的一部分。
西貝流士使用以下方式推動音樂:
-
動機縮影(縮短節奏、縮小音程)
-
橫向轉位(將材料移至不同聲部或音域)
-
節奏緊縮(增加短音型比例)
弦樂與木管在此段形成的層次感,使整體音響依然透明,卻擁有更緊密的方向性。
4. 尾聲(節奏減壓與段落落點的穩定)
尾聲逐漸減少節奏密度,動機簡化與音域漸縮。
弦樂的跳躍由密集轉為較為間隔,木管下行短句協助段落回到重心。
段落的結束依靠:
-
聲部逐層減少
-
動機簡化
最後以輕奏形成結尾效果。
《第六號交響曲》第三樂章 管弦總譜
西貝流士《第六號交響曲》第四樂章分析
IV. Allegro molto
調性:以 D 為核心的調式框架,頻繁轉色
拍號:4/4
形式:自由終樂章,採用動機推進與節奏段落的層次組織
特徵
第四樂章是整首交響曲的結構重心,但其寫法與傳統終樂章不同:並不以管弦樂急速推升或壯麗主題作為結尾;相反地,它以 連續音型、下行動機、波形線條 為主要特色。
主題材料以簡潔動機音型構成,旋律性不明顯,重點在於音程方向與節奏設計。持續出現的下行動機是最重要的結構元素,在不同聲部中反覆轉位、縮影或分解,使段落呈現一致性。
弦樂持續成為本樂章主要旋律。中高音弦樂的流動音型提供穩定感,低音弦樂確立線條方向。木管為段落帶來不同色彩、補充些許動機或加強過渡感。銅管同樣使用克制,僅在必要時強化效果。
分段解說
1. 開場(下降音程為主軸)
樂章由快速且明確的音型開始,以下行音程為主要語法。此音型也是整個終章的基底,並在各個段落之間出現不同形態。
2. 推進段(弦樂主導的波形音型)
弦樂以流動音型建構流動線條,帶來連續前進的效果。木管加入簡短音型,使段落逐漸增加厚度,整體音響性始終保持透明。
3. 動機變形(調式轉色與音域交替)
下降動機在此轉化為:
-
反向
-
節奏變化
-
重音偏移
-
音域擴展
第四樂章同樣纖細迷人,顯示西貝流士將交響曲視為類似交響詩之感。
4. 段落結尾(聲部縮減)
尾段並不以巨大音量結束,而是以簡潔音型,使整曲以自然方式結束。
《第六號交響曲》第四樂章 管弦總譜
【音樂會版本欣賞】
Sibelius: 5. Sinfonie ∙ hr-Sinfonieorchester ∙ Hugh Wolff
(Auftritt) 00:00 ∙
I. Tempo molto moderato 00:30
II. Andante mosso, quasi allegretto 15:00
III. Allegro molto 23:50 ∙
Sibelius : Symphony 5 (Full) – Karajan
I. Tempo molto moderato: 0:00
8:55 世界之大.登高峰而自渺
II. Andante mosso, quasi allegretto: 14:15
III. Allegro molto: 23: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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